调查|从服装到汽车，常熟梦起梦落

“七溪流水皆通海，十里青城半入城。”当“琴川七弦”和跨山而筑的虞山城演绎着最具常熟特色的风韵，很难想象这个备受渊远文学熏陶的江南小城，却在市场经济的发展浪潮中，默默成了助力苏州蜕变为新一线城市的强劲力量。

东倚上海、南承苏州、西邻无锡、北枕长江与南通隔江相望，其实这片位于中国经济最活跃区域——上海经济圈范围内的土地，在此前很长的岁月里，一贯被淹没在“江浙沪包邮区”的高光下，而唯一能留下的只是“服装批发集散地”的印象。

可实际上，在1985年起迄今的34年间，随着当地服装产业的几度发酵，以及互联网电商时代的到来，已让常熟这座小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并常年名列“中国十大服装专业市场”榜的前列。而2007年以来，更是先后被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和中国商业联合会授予中国男装中心、中国女装中心、中国童装中心、中国鞋业中心等称号。

因此要论常熟究竟是怎样的城市？或许这是一座躲在上海背后寻求创变机遇，于经济发展的夹缝中迸发出活力的年轻县级市。只不过，轻工业过度发达的体质，让人们忽略了这个“小县城”早已练就了GDP足以比肩众多省会城的既定事实。

更甚的是，在寻求转型增量的过程中，常熟又逐步引入了海量汽车领域的相关企业驻扎于此。庞大产业链的加持后，此地可以说是迎来了发展新纪元。不过现实的骨感，却让许多怀揣着打造“中国最年轻汽车城”新标签的筑梦师们，在这瑟瑟春风里倍感凉意。倘若要让如今岌岌可危的观致，和被车市崩塌揉磨的奇瑞捷豹路虎，去撑起这千亿服装城的转型之梦，又是何其艰难。

绵延两公里的商城路旁，在这3.71万平方公里的辖区面积上，是来自来自全国各地10多万经营人员落户谋生的国际服装城。就像陈田之于广州、粤海街道之于深圳、中关村之于北京……发生在这里的一切，代表着的就是常熟缘何崛起的理由。

而从迈入此地的那一刻起，便不难发现，不论是肩扛包裹、还不忘与电话那头的下家沟通发货事宜的商户，或如骑着满载成衣的电三轮物流小哥，却在这个本不该忙碌的大中午，络绎不绝地从身边挤过。倘若冒然拦下他们，透露出购物的欲望时，虽不用担心砍价的问题，反倒是会被那句“你要几百件？”吓得惊慌失措。

也许相比金融、汽车、科技等高附加值的领域，服装这典型的传统行业，定然没有那么多的资本与概念可以把玩。然而事实上，在占据常熟近30%人口的服装从业人手里，早已把“量变引起质变”的规律运用得如火纯青。

不可否认，以服装为主的消费品行业受外来技术冲击小，集中度可维持长期上升趋势。而且通过品牌壁垒和规模优势更容易形成寡头垄断。这就意味着，企业经营时间越长，垄断地位就会越稳定。同时，护城河自然较其他行业更宽、更深，其竞争优势也更明显。

正如“波司登”这家从常熟的小作坊成长起来的企业，多年来几乎已成羽绒服行业中国制造的名片一样，常熟的“致富经”显得何其简单。但除此之外，或许是“小富即安”的江南文化作祟，在偌大的常熟，近4000家的服装纺织企业中，却难寻下一个知名角色。

所以在如此固化的产业发展模式下，与其说是服装业撑起了常熟的经济，倒毋宁视为仅因此地的环境吸引住了这些中小企业集群求生的眼光。当然，此种“不看过去，不看未来，只看当下”的生存现状，亦不是深受前瞻性浓烈的魔都影响后，常熟这座城市所该有的样子。那由服装产业转型为汽车产业，便成了必由之路。

只是这背后虽有常熟地处长三角的地缘和资源优势，但在产业体系的建立方面，却是两个差别孑然的领域。对于常熟而言，曾经更无疑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幸好，汽车产业所具有的工业属性，又不得不让常年仰赖于轻工业的常熟，放手一搏。

“这是我们布局汽车产业的第一阶段，就是引进主流的跨国企业。”多年前，时任常熟市主管汽车和大数据产业的副市长徐海东曾说，“包括德国的大陆科技，日本的三菱和丰田。现在丰田已经把研发中心、零部件、配送中心、电池中心都放在了常熟，而大陆也把刹车系统工厂放在了常熟。”

很明显，常熟在汽车产业上所做的基础铺垫，已足以支撑起其打造汽车城的前进步伐。到了2012年，伴随奇瑞捷豹路虎与观致的常熟生产基地先后落成，常熟的汽车产业链业也迅速集结。尽管是地方政策的保驾护航，进而推进了常熟汽车产业的快速发展，但面对潜在的危机，开辟第二产业也必是时势所趋。

如今，适逢沽空机构博力达斯用长达35页的沽空报告直指“波司登”净利润虚增8亿、管理层腐败、未披露关联方交易等，并直接给出为“零”目标价之时，汽车行业这艘承载着常熟另一发展方向的巨舰，将在这突现于支柱产业内的风浪中，继续劈波斩浪。暂且不论其是否能成为“中国最年轻汽车城”，但至少汽车为常熟带去了另一种经济利好的可能性。

短短几年光景，从壮大“波司登”为首的千亿服装城到现在的转战汽车业，这个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汽车城，走过的确是许多同类城市的不曾走过的路。但转型所带来的新契机，能否承载起新阶段的经济局面，暂时谁都给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可是毫无疑问，常熟对引入汽车产业抱有的态度，就像江西上饶等此种城市，自始至终都一样热忱。只是相比选择在新势力造车身上一意孤行的后者，常熟算是幸运的。

在观致、奇瑞捷豹路虎、丰田研发中心落户于此后，凭借其中的两张整车制造商的王牌，常熟吸引了一众零部件巨咖接踵而至。同时，整车厂的辐射效应还远不止于此，在普氏电机、本特勒汽车系统、埃驰汽车零部件、科力美汽车动力电池等一大批外资汽车核心配套项目的簇拥下，围绕着观致、奇瑞捷豹路虎，又疯狂诞生了诸多国内的零部件小厂。

就这样，加上华东汽车、中欧房车、捷达消防车3家本土的特种整车企业，彼时抓住了汽车行业“躺赢时代”末班车的常熟，迸发出了不亚于服装产业的能量。

仅在2016年，据统计，常熟已集聚了300余家汽车及零部件企业，其中世界500强、世界汽车零部件企业100强企业有27家。常熟汽车产业的产值已经过千亿，汽车产业总产值占常熟全市工业总产值的13%，汽车服务业增加值45.5亿元，实现利税8.2亿元，制造业税收6.2亿元，服务业税收2亿元，就业人数近3万人……

那时，在很多业内人士的预测下，常熟到2020年，将完成整车产能70万辆，汽车产业总产值3000亿元的目标，并能够形成集中高端汽车、整车和关键零部件制造，汽车物流、汽车研发、汽车金融、汽车文化和汽车商贸于一体的综合性现代化汽车全产业链。

然而时过境迁，流失的光阴沉淀了常熟曾经的年少轻狂，如今的产业冷暖也唯有其自知。更何况，当那个自诩为常熟汽车工业先驱的观致汽车，为当年因盲目而充满勇气造就的南柯一梦还债时，或许扎在常熟身躯上的“汽车城”标签，不得不在这场风雨动荡中被撕下。

固然，失去观致的输血，常熟还剩下一个奇瑞捷豹路虎。可反观这个立下“改变中国豪华车格局”誓言的异行者，在完成了从建厂到投资、打造全价值产业链过程后，又何尝算是过得顺风顺水。

相比隔壁遍布一米多高杂草丛的观致汽车工厂，奇瑞捷豹路虎偌大的厂区仍处于正常运转中，可较低的开工率、不大的出货量，又令人很难将其与国产BBA，甚至凯迪拉克划在同一阵营。

不知道倘若将时间重新定格在2012年11月18日，捷豹路虎全球首席执行官施韦德（Dr. Ralf Speth）与奇瑞汽车董事长尹同跃的握手瞬间，如今的双方又是否会在愤慨中感到些许遗憾？从那一个握手迄今的多年间，捷豹路虎依旧尚未闯进一线豪华品牌的阵营，奇瑞亦未得到可观的品牌辐射。

幸运的是，虽说捷豹路虎的萎靡，似乎来得猝不及防，但必须承认的是，从无到有的奇瑞捷豹路虎，还是创造了诸多业内瞩目的成就，并将由此继续为捷豹路虎的全球布局和中国本土化提供了坚实支撑。至于这个品牌、甚至这个城市最贴地的愿景，可能需交由重生后的新极光。

与此同时，产业不断集聚而释放出巨大的“磁场”效应副作用也逐渐显现，高开低走的观致和销量不大的奇瑞捷豹路虎，真的很难维持住下游为其配套的中小零部件企业的生存。

因此在这个以常熟经济开发区为核心区的汽车产业圈落中，那些停留在河边闲聊、抽烟的零部件企业员工，反应出的或是此刻很多已危如累卵的小企业们，那种面对产业转型的茫然无力之感。

无论如何，对于一座有着对未来未雨绸缪、追寻新生机的城市来说，汽车产业的故事篇章仍将续写。也许同重庆、广州一样，常熟也暗暗在觊觎着“中国汽车城”的名号。可城市经济实力的体现，往往不是在市场利好时的爆发，应是在市场风向不定之初，就能有足够的矫正力。相信近十年来，观致、奇瑞捷豹路虎的起起伏伏也仅是常熟进攻汽车领域的一个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