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今夜请将我遗忘

文｜李妍

编辑｜袁桂远

我是东风雷诺，我知道明天之后我将不再是我。

此刻的时针指向4月13日23点36分，离公布我将结束我事业的明天，只有半小时不到了，我仿佛在等待一场对我命运的宣判一样，即使我已经提前知道了结果。

武汉的夜那么漫长、那么沉重。这几天，武汉的灯亮了起来，让我觉得这座城市开始苏醒了。

但是我知道自己的命运，却不能如武汉疫情一样，好转并且重生。对于我来说，我似乎熬过了一个冬天，却死在春天里。

今晚，我怎能入眠。

我，以东风雷诺的名字，在华缔结的“婚姻”，终究是败给了七年之痒。

我能够想象到，明天我便会成为汽车行业的一个大瓜。“东风雷诺”这个名字从4月14日开始，可能会成为往后众多媒体人引述的失败的合资案例。他们可能会说我是2020年倒下的第一家，第二家会是谁呢？

唉，我不想辩驳什么，我败了就是败了。

我的两位监护人，东风汽车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及法国RENAULT S.A.，也就是雷诺汽车，双方将会正式对外宣布达成将我重组的初步意向，雷诺汽车会把原本属于他们的一半股权转让给东风汽车。关于我的一摊子的事情，东风会负责到底，雷诺就不管了。

我很感谢，在雷诺汽车全面退出合资公司运营的时候，东风汽车并没有粗暴地将我破产清算，而是选择接受我进行重组。说得好听是重组，但事实上，“东风”和“雷诺”的婚姻终结了，我也就不复存在了。

明天，“离婚”“分手”“别了”的字眼会成为我身上永远摆脱不掉的高频词，大家将为我扼腕叹息。2020年4月14日，将成为我一辈子的印痕。我，只是一个失败了的结晶。

此刻，我的手机微信响个不停，我看了下。其中有不少媒体的老朋友，似乎已经知道了消息，都来问我情况是否属实。

曾经添加过的车主朋友也有不少来关心、问候。我都看到了，但是我不想回，准确来说我不知道如何回。

我躺在被窝里毫无灵魂地翻着手机，我看到了2015年11月和范冰冰的合影，有些唏嘘。

我突然想起，奥地利作家茨威格在他的传记作品《断头王后》中写道：“她那时还太年轻，不知道命运所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我，范冰冰，一样逃不过命运。

可我真的舍不得连续参与了4年的武汉马拉松，如果不是这次退出，今年我依旧会上场。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那么努力的我们一定可以成功，我一定是一个会被市场接受的好品牌。我也以为，今年我还能带着团队一起跑下半马或全马。但一切都在明天要停止了。

或许之后还会与武汉马拉松有类似的约会，但赛场上，不会再有我的领跑了。

（2016年科雷嘉领跑武汉马拉松）

一条一条的动态从眼前划过，回想这一生，我觉得我的每一步都走得辛苦。

我记得在还没有我的时候，我的法国监护人雷诺汽车就踏入了中国市场。那个时候它和中国三江航天集团合资，生产轻型商用车，名叫三江雷诺汽车有限公司。（我觉得不如我名字好听~）

到了2013年11月，我的另一半监护人出现了，东风公司与雷诺汽车联合重组三江雷诺，至此便有了我。说到底，我都不完全算是“亲生的”。

头两年，是建设发展的两年，我建成了整车和发动机生产能力，形成了15万辆的规模。到了2016年，我实现了国产化，迎来了首款国产车科雷嘉，全年总销量超过3万辆。2017年，销量上涨到7.22万辆。一直到2018年，我都平稳经营，成长得不错。因为虽然我生得比较晚，但得益于我有强大联盟，比如东风日产，当时给我供应了不少零部件，帮助我提高国产化率。那个时候，我承载了不少的期望呢。

不到两年时间，我建成近2000人的团队，125家经销商遍布全国。不到七年时间，我还办了大大小小几十活动。算下来，我的速度还是不错的，努力程度肉眼可见。

而我的监护人也很拼。2017年，雷诺-日产联盟携手东风公司在中国成立第二家合资企业易捷特。当年12月，雷诺汽车与华晨金杯宣布在沈阳建立华晨雷诺金杯汽车公司，专注于轻型商用车制造。接着，雷诺又入股了江铃集团，并签订电动车合作协议，将专注于电动汽车生产。

但2018年开始，我进入了瓶颈期。

自2018年起，整个市场开始连续下滑，我也不怎么好过。2018年5.01万辆，2019年我仅仅卖出了1.86万辆，同比下降63.1%，不敌人家朗逸、轩逸一个月的销量。

2019年我的税前利润为负值。抛开我那个跌到看不见的兄弟“东风裕隆”，我已经在东风系中垫底了，真心丢人。

俗话说得好，贫贱夫妻百事哀。一到2020年的疫情危机，我就彻底被击垮了。今年的前三个月，我仅生产汽车14辆，卖出633辆。这数字，当然情有可原。

但也正是由于我的挫败，以我为纽带的这段合资关系彻底“崩盘”。

犹记得2018年底的广州团拜会上，时任我家的副总裁洪浩曾说：“现在是最黑暗的时刻，希望我们不要倒在黎明来临前。”哎，当时的他一定想不到，后面还会有更黑暗的时刻。而我，就倒在了这至暗时刻。明明疫情已经开始回暖，我却在这个刚刚到来的春天告别。

更让我扎心的是，退出与东风合资企业的决定是在市场遭受疫情打击之前做出的。也就是说，有没有这场疫情，我都活不成。

我很不甘心，我也很努力过。是努力的不够，或者运气不够，当然将失败归结为这些原因，是不应该的，也是不公平的。

我当然知道商业市场很残酷，我留有遗憾，但我并不后悔。

流淌雷诺的血脉，我曾经那么骄傲，我在欧洲是个百年品牌却在今天的中国混得如此田地。但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结果不是偶然，而是早有预兆。

法系车的不断退市；品牌价值力的薄弱；扛旗车型的匮乏；企业经营管理的“水土不服”；成本竞争优势不强；产品定位不够明确……似乎哪一点都能成为致命一击，可好死不死，偏偏我都有。

加上我的那位法国监护人全球营收严重下滑，更是加速了它放弃我的进程。

据我所知，2019年雷诺汽车年营业收入为555.37亿欧元，同比下滑3.3%。营业利润为21亿欧元，同比下滑30%，净利润仅为1900万欧元，相比2018年35亿欧元，暴跌99%。最关键的是，这是他近十年来的首次亏损。

直面疫情，我的这位监护人受到的打击不小，他更是关闭了在全球各地的工厂，并考虑申请高达50亿欧元的法国政府担保银行贷款，以挺过危机。

不太乐观的财务状况让他不得不开始审视自己的业务，于是可怜、弱小又无助的我成了他“弃车保帅”的不二之选。

我很是悲伤，这种能被最先放弃的、可有可无的处境不是谁都能体会到的。当然他也很悲伤，在中国的故事还未经历高光，便落了幕。这个沉甸甸的百年品牌，并未享有和中国市场匹配的江湖地位。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我甚至觉得我的命运就跟我的前掌门人戈恩一样。2016年的他享誉海内外，还在武汉出席了我旗下工厂的开业剪彩仪式；2020年的他却已经出逃在外，风光不再。而我的2016和2020，不也正是眼见我起高楼，又眼见我楼塌吗。

不得不说，我的这种命运与东风标致雪铁龙也有着极高的相似度。一方面我们都是法系品牌，另一方面还都是与东风汽车的合资品牌，当然最关键的还是我俩的销量难以启齿，处境堪忧。除了相同的品牌，隔壁家的铃木同样也是相差无几的路数败走中国。

不过我的法国监护人强调，他们不是要退出中国。只是退出并不擅长的乘用车市场，今后会专注于电动车和轻型商用车。只不过在这之后，再也没有我什么事儿了。

败即是败，我不会给自己整一套说辞。但说实话，我放不下那群追随我的员工和用户。我不在了，他们怎么办？

我们针对这个问题进行了好几版激烈的讨论，最后结论是东风将对我进行转型升级，而雷诺将利用雷诺经销商网络及联盟协同，开展售后业务，也将选择部分经销商继续从事雷诺品牌的售后服务业务。

我的两位前监护人还说，我体系下的1600多名员工将得到妥善安置；旗下200多家经销商在一定的协议的背景下，根据市场化的选择原则，现有经销商可以进入东风销售网络体系内。

一切，似乎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依旧担心，但也无计可施。

想到前些天在手机上看罗永浩的直播，因为口误而不停向厂商鞠躬道歉，他弯下腰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秃掉的头顶。一瞬间，我泪目了，心里满是触动。当时只觉得挣扎的我们都不容易，却不曾想到现在的我也是同样的结果。他迫不得己结束了锤子，换了赛道，我迫不得已被结束，监护人选择了其它赛道。

我深知，我有自己的坚持，不愿意“低头讨好”市场，但又得不到市场的买单。没办法，只能选择壮烈地死去。

一想到明天我的结束，心里五味陈杂。刹那间，这七年的悲喜全都化作了满心的无奈与不舍。

我还记得那年12月，这个世界刚有我；我还记得国产化后的四年，我陆续带来了四款车；我还记得明明在去年10月，我刚发布了在中国的全新战略；我还记得如果不退出，今年上半年按计划我还会上市我的SUV新车型阿卡纳；我还记得一周前我在官微上发了张海报，上面写着：武汉解封，我们出发……我还记得很多时刻，可一转眼却只记得自己成为了目前中国乘用车市场最“短命”的合资品牌。

罢了，罢了。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按照各路剧情，我也应该留下一段走心的“临终感言”。首先，我真的很想说对不起，对不起坚持的自己，对不起追随我的小伙伴，对不起那些坐在我怀抱里接收着这则讯息的朋友们……从此，世界上少了一个我，而你们，却少了一个“家”。

同时我也想诚挚地告诉我的同行们，这个市场真的充满魔力但也充满“杀机”，想要实现突围，成为市场里不被轻易抛弃的那一位，要千方百计地“讨好”消费者。当然，产品的质量和需求定位是首选。

我也无须多说，汽车这条道路，且行且珍惜。

可能在现实里参与感薄弱的人都喜欢追忆过去吧，可极度无奈的是，我已经没有了未来。那些我努力过的，错失过的，也都将成为历史。

今夜注定无眠。

可尽管如此难熬，我却无比珍惜，甚至只希望时间能够慢一些，再慢一些。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这会是我在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个夜晚。回望我的人生7年，时间不用很长。但要试着微笑告别，却要终其我的一生。我想我不会消失，因为我曾用力地活着。

武汉，今夜请将我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