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饱私囊”，还是星辰大海？

“世界上最有钱的人是否拿得太多了？”

这是特拉华州首席法官对马斯克下达的裁决文件开头第一句话，全篇高达201页，内容接近6万字，甚至援引了《星际迷航》和《亨利五世》。

马斯克550亿美元的特斯拉薪酬协议被股东起诉，被州法院受理，原告成功，马斯克铩羽而归。如若上诉不成功，世界首富也不再成立，马斯克将滑落到第三名。

而就在一月末，马斯克还强调了自己要提高特斯拉的控制权，意图向AI进一步扩张。马斯克旗下一共六家公司，只有特斯拉对公融资，即使股权占比21.9%，仍然是马斯克的心病。果不其然，2022年年末，马斯克被股东起诉了。

而此次的首席法官，正是2022年10月对马斯克企图延迟收购推特行为进行驳回的那位——凯瑟琳.麦考密克（Kathleen McCormick）。

一、漫长的拉锯战

在文件中，麦考密克表示，这551亿美元的“年终奖”是同行CEO中位数的250倍，以及马斯克2012年薪酬包的33倍。

这笔钱是特斯拉的股票。特斯拉董事会将马斯克的涨薪计划分为12笔单独的拨款，每笔拨款都与一个公司经营目标挂钩。在2018年，马斯克实现了所有12个目标，但根据他的一揽子计划条款，他必须持有这些股票至少五年才能出售。2023年，五年之约到期，马斯克想抛售套现，这次，他却踢到了老熟人的铁板上。

这不是第一次麦考密克对CEO们想要“提桶跑路”的密谋予以制止了。

麦考密克的代表作皆以“强迫收购”而著称。2020年3月，私募Kohlberg&Co签署了一项交易，以5.5亿美元收购世界上最大的专业蛋糕供应商DecoPac，然而，随着疫情封控加剧，高价蛋糕市场收窄，Kohlberg&Co试图退出交易。

2021年，她拒绝了Kohlberg&Co声称其对DecoPac的5.5亿美元交易缺乏融资的指控，成为为数不多的命令一位不情愿的买家完成公司收购的法官之一。2021年4月，签约落成，DecoPac的销售额也逐步恢复正轨。

2022年是她和马斯克的第一次交锋，4月，马斯克同意以440亿美元的价格收购推特，但是在7月却表示反悔。

2022年的特斯拉不好过，根据财报，特斯拉在2022年7月的全球销量为25.4万辆，同比下降28%。这是特斯拉自2020年10月以来的首次销量同比下滑，在这段风波期间，特斯拉股票累计下跌30%。

在超过一个季度的拉锯战后，法官驳回了马斯克的拖延策略，在10月份加急审判前夕，马斯克终于同意以原价收购。

这是一次令马斯克肉痛的大出血。收购资金来源分为三个部分，马斯克本人出资210亿美元，其中包括125亿美元的贷款；另从红杉和中东募集了71亿美元的股权融资；第三部分是130亿美元的银行贷款，唯一的妥协在于这笔贷款的担保人是推特公司。

特拉华州衡平法院以快速出判定结果而驰名商界，这里的价值观是，公司对公司主体和公众负有相等的责任。这也是马斯克这个企业私有化的倡导者屡屡碰壁的本质原因。

与第一次的速战速决不同，针对马斯克的第二次官司，过程推进却异常缓慢。股东22年11月就开始起诉，却在今年才第一次“结案”。据彭博社消息，这一方面是因为麦考密克23年接受了背部手术，身体抱恙，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也许是必须要将这则“檄文”撰写得密不透风，才能让马斯克无处可逃。

二、特拉华或得克萨斯：谁是商业友好省？

马斯克的退路在得克萨斯。

2月1日，马斯克发X表示，要立刻召开股东大会，决定把在特拉华州的特斯拉迁往得克萨斯州。前一天用推特投票功能举行的“民选投票”共有百万人参与，目前，赞成的比例是87%。

从特拉华到得克萨斯，从第一州到孤星州，也就是从第一个承认宪法的省份迁到处在否认边缘的地区，马斯克这次的跳跃几乎是意识形态的。

假如马斯克迁都成功，那会称为对华州“商业友好”氛围的讽刺。特拉华州以注册公司简便而闻名世界，据官方信息，注册LLC只需111美元，有全美最完备的商业法律系统，即使外国公司也会特意飞来解决争议。但特州也有一个弊病，那就是“地小人稀”，而且还征收企业所得税，税率达8.7%

得州作为孤星州，一直有理论上独立的权利。这让它的商业政策游离于大部分州之外，尤其是不征个人和企业所得税，Greg Abbott上任州长后，更是履行“得式管理风格”，大兴工业。再加上得州人口总数体量大，增速快，是特拉华州的三十倍，占全美经济总量的10%，居全美50个州第二。

马斯克在2023年3月决定在墨西哥北部建立工厂，而得州地理位置优越，马斯克坐镇美国南部，离市场和工厂都能更近一步。

当然，得州地势平坦，位于美国最南方，靠近赤道，这意味着它也是天然的宇宙飞行器发射场地。得克萨斯州拥有多个主要太空相关设施，包括NASA约翰逊航天中心。

而且，马斯克已经扩建了位于南得州的SpaceX发射场，将特斯拉总部从加州的帕洛阿尔托迁至奥斯汀，并且搬迁了自己和他的慈善机构。在政治光谱上，得州也和马斯克趣味相投，与Abbott在内的政治高层打成一片。可以说马斯克已经半只脚踏进得州了。

马斯克看中得州的最后一个点，是这里的商业法律体系滞后。得州给法官开薪较低，留不住人。商业法庭上一名法官的起始薪资是14万美元，相比之下，特拉华州衡平裁判所一名新晋裁判员起薪是18.5万美元。“鸡蛋里挑骨头”的法官，几乎不可能在他乡遇到。

得州地皮和劳动力更便宜，适合发射火箭，法庭相对来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马斯克“仰望星空”之地的不二之选。

当然，放弃特拉华州必定会背负法律风险，而华州历史长达125年的商业法院，也许会再一次让马斯克无法心想事成。

三、马斯克的星辰大海：并没有那么革命的革命

马斯克想用这笔钱做什么？麦考密克写道，也许特斯拉的董事会在“假装不知情”。

文件一共有12处提到“火星”，在两次审判中，马斯克告诉特斯拉DBL合伙人Ira Ehrenpreis和澳洲董事Robyn Denholm，他在特斯拉辛勤工作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去火星这个目标服务。

同时，也有一笔专供“星际旅行”的资金。马斯克对“地球上的业务”已经没有更多的想象力，“只有当（特斯拉）产生额外的经济资源时，它才是有价值的，其价值体现在接触更多地外生命。”

总体而论，马斯克把特斯拉当成了去火星的手段；而麦考密克是那个想把马斯克从火星上拽下来的人。

个人层面，火星几乎成为了马斯克的执念。根据艾萨克森的传记，马斯克从童年开始就对太空深深着迷，从《银河系漫游手册》到星际争霸的游戏，在20岁之前就形成了推动星际旅行的计划，并且立下最好不会兑现的谶言——假如人类只有地球一个家园，那等于自取灭亡。

为了匹配上童年理想，殖民火星是马斯克的世界观和方法论。

特斯拉的诞生要“致谢”火星。马斯克在2003年在斯坦福大学分享了SpaceX的第一架火箭，并且在那里遇到了特斯拉重要的合伙人斯特劳贝尔。为了研究火箭，马斯克想开发世界上最先进的能源系统， 在和斯特劳贝尔的会面上，马斯克获得了锂电补能的重要灵感，这后来被用于特斯拉的电池研发。

马斯克旗下的公司和业务，都或远或近地在征服宇宙的半径里。股权上升，反而可以放手业务，把精力集中在新兴领域。

马斯克曾表示，他需要拥有特斯拉四分之一的股权才能安心，并隐晦地说，届时他将转向其他产品线的开发。目前，除了嫡子特斯拉，马斯克旗下有SpaceX，X，xAI，Neuralink，还有看起来最不靠谱的“无聊公司”（The Boring Co.），用来开发“一系列重叠的隧道网络”，通过Hyperloop将人类送往不同大陆。这种在物理上加速人类交通流动速度的基础设施，似乎应用前景不止这个地球。

除了宏观基建，还有微观产品。就在不久前，Neuralink迎来巨大变革，今年1月29日，马斯克在推特上兴奋地宣布，芯片已成功将设备植入人体，患者正在康复中。2021年，Neuralink的YouTube官方账号放出一则视频，一只植入了脑机芯片的猴子用双手接触着操纵杆，似乎在控制大屏幕里乒乓球的运动，随后镜头拉远，操纵杆并没有链接屏幕——猴子在用神经信号玩乒乓。

和动物实验不同的是，人体实验不仅有伦理风险，还会有对排异反应“知情不报”的可能。一般来说，大部分医疗机构会选择在第三轮实验后才公布结果，但Neuralink才在“进入人脑”的第一步，马斯克就迫不及待了。

不过这情有可原，马斯克在公布科技最新进展的时候总是很着急，因为每一项科技突破都和殖民火星计划的宏大叙事环环相扣。

从2016年发布《火星殖民计划》白皮书，到2018年Space X的火箭将一辆Roadster送入了太阳轨道，再到火箭“四连炸”，马斯克的宇宙征程先快后慢，以至于几乎陷入瓶颈。

在近年，马斯克尤其忧心忡忡，留给他研发出能飞上火星的载具的时间不够了。

但马斯克并不打算采取把数字化的人类送上其他星球的捷径。和大多数硅谷名人相反的是，尽管同样是硅基生命的倡导者，马斯克却更信任人类本身。

2015年，AI才刚刚进入公众视野，在马斯克的44岁生日派对上，他和前谷歌CEO Larry Page在AI和人类零和博弈问题上起了争执，Page认为，未来将会出现多种智能争夺资源的情景，强者生存。马斯克反驳道，届时机器将毁灭人类。随后就和马斯克分道扬镳的Page沮丧地将他称为“物种主义者”，只愿意站在落后的碳基生命一边。

延续人类种族，让人上火星，而不是让人工智能上火星，是马斯克目的所在。建构比解构难，这个目标比单纯开发AI要有更高不可估的投入。也许，马斯克原本的设想是，让自己旗下的不同项目“先富带动后富”，形成小循环，最终这个车轮将奔向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