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宁德时代”陨落记

在密歇根州西南部一片3英里长的农田上，福特汽车正在建造一座电池工厂。其打造廉价、稳定的电动汽车电池所需技术，将来自中国的宁德时代——当前世界上最大的电池制造商。

从很多方面看，福特汽车与中国电池巨头的交易，对美国而言都是一笔成功的交易——福特汽车将投资35亿美元，建造一座占地250万平方英尺的工厂，创造数千个新工作岗位。而且，到2026年工厂投产时，每年生产的电池足以为40万辆电动汽车提供动力。

但任何深谙此事的人都知道，这对美国是一个毁灭性的讽刺时刻——这笔交易原本可以颠倒过来。

1990年代中期，美国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科学家们，发现了一种名为磷酸铁锂（LFP）的化合物。几年后，马萨诸塞州沃特敦的初创公司——A123 Systems公司（简称A123）将其商业化。

这种磷酸铁锂正是宁德时代和中国大多数电池公司当前使用的主要电池化学物质。

2009年，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政府向A123提供了数亿美元的资金，希望它能帮助启动美国的电动汽车生产。但这项举措为时过早。彼时的美国市场对电动汽车没有需求，而生产低油耗汽车的企业也不想冒险依赖一家未经证实的初创公司。

撑到2012年，A123最终申请破产。这家公司的失败成为当时政府浪费的象征，人们常常把它与加州太阳能电池板制造商Solyndra相提并论。后者获得5亿美元联邦贷款担保后，于2011年申请破产。

直到今天，A123前首席执行官戴夫·维奥（Dave Vieau）仍不时受到指责。“你就是A123那个家伙，偷了政府所有的钱。”这句话他听过不止一次。

01.

如今，在磷酸铁锂发现近30年后，美国正急切地建立自己的电池供应链。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也，电池现代装配线的先驱正转向中国，中国已经成为制造“21世纪发动机”的榜样。

这是一个不必隐晦的警醒——美国从A123事件中吸取了错误的教训。

美国本可以致力于一场更长时间的博弈，而不应该让一项潜在的突破性技术，或者一家试图将该技术商业化的年轻公司，在自由市场的反复无常中自生自灭。

美国本应该培育和保护一个不可避免会遇到试错成本的新兴产业。事后来看，A123事件可以作为在与中国竞争的时代，改变美国资本主义正统规则的一个案例。

2013年，中国当时最大的汽车零部件公司收购了濒临破产的A123。那一年，中国政府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实施建设国内电动汽车市场的计划。

十年后的今天，据彭博社报道，中国占全球电动汽车销量的58%，占全球锂离子电池产量的83%。行业专家表示，即使乔·拜登（Joe Biden）总统的所有气候政策都成功地重振了美国制造业，但在电池制造方面，无论是必要技术还是产能，美国现在都落后中国至少10年。

倡导北美电池发展的行业协会NaatBatt International当选主席布莱恩·恩格尔（Brian Engle）说：“过去20年，中国一直在以一种非常一致的战略向前迈进。反观我们，创造了各种非常酷的技术，然后又放弃了它。”

在A123倒闭后不久，该公司的一些工程师响应中国年轻而蓬勃发展的电池行业的号召。其中一位，最终成为中国一家碳材料制造商的亿万富翁董事长。

个别A123前高管仍耿耿于怀，如果当时美国找到一种让公司继续运营的方式——一份政府供应合同，甚至是出售给另一家美国企业，那会发生什么？如果给它充足的时间和支持，A123能否最终成为一家价值数十亿美元的美国电池巨头，成为美国本土电池供应链的关键？

但是历史不容假设。

“美国有自己的产业方针，我们的政策就是——我们没有政策。”杰夫·张伯伦（Jeff Chamberlain）说。张伯伦在阿贡国家实验室（Argonne National Laboratory）工作了十多年，试图将电池技术商业化，后于2016年创办了一家风险投资公司。

02.

2001年年初，一位26岁的创业者富洛普（RicFulop）开始在麻省理工学院挨家挨户敲门，希望有人能帮他创办一家电池公司。材料科学教授蒋业明（Yet-Ming Chiang）是给他回应的人之一，他邀请拥有博士学位的康奈尔大学朋友巴特·赖利（Bart Riley）定期与他俩见面。

之后，他们把范围缩小到蒋业明的“自组装电池”想法上。电池有三个基本组成部分——两个电极（阴极和阳极）储存和释放电荷，还有一种帮助电荷在两个电极之间穿梭的电解质。用来制造电池的材料，决定了能量存储及成本。

蒋业明的设想是，找到三种材料，在合适的条件下，形成电池的精确结构。

那年夏天（2001年），他们孵化了A123，很快就筹集到800万美元，同时聘请戴夫·维奥担任首席执行官，后者当时是罗得岛州一家电力设备公司的高管。但6个月后，研究小组意识到，让这种“自组装电池”成为现实需要很长时间。

与此同时，蒋业明的实验室发表了关于磷酸铁锂作为一种优越材料的科学论文。他说服了维奥，A123可以用它来开发商业电池。

磷酸铁锂是由约翰‧古迪纳夫（John Goodenough）教授领导的一个研究小组在1995年发现的。几十年后，古迪纳夫获得了诺贝尔奖。当时，古迪纳夫给他在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的实验室研究人员布置了一项任务——拿一个锂离子电池，换不同的金属，看看它们能否在不着火的情况下储存更多的能量。

就像记者史蒂夫·莱文（Steve LeVine）在其著作——《电动汽车的动力之源》（Powerhouse）中记载的那样。

古迪纳夫的团队选择了一种铁磷化合物，并制作了一个测试电池。当他们给它充电时，这种化合物形成了一个原子晶体结构，可以很容易地来回穿梭锂离子。他们偶然发现了一种新的阴极材料，这种材料将被证明比现有技术更便宜、更稳定。

最初，磷酸铁锂电池的充放电速度很慢。隶属于加拿大电力公司的科学家，通过在磷酸铁锂阴极颗粒上涂上碳解决了这个问题。这一创新可以使这种材料具有商业可行性。

几乎在同一时间，A123的蒋业明在科学杂志《Nature Materials》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指出“掺杂”磷酸铁锂阴极，或注入微量的金属化合物，包括一种叫做铌的元素，可以帮助电子更快地移动，从而使电池产生更多的瞬时能量。

这一发现后来被A123命名为“纳米磷酸盐”（Nanophosphate），成为A123的关键创新。它使电池能够产生比市场上任何其他类似大小的电池多两到三倍的即时电力。

不久后，A123就为“纳米磷酸盐”找到了应用。

几年之内，这家初创公司就与史丹利百得公司签订了一份合同，为一款新的电动工具提供电池，并且又筹集了3200万美元。面对18个月的最后期限，由于资金有限，A123决定将业务外包给成本更低的国家。

03.

他们雇佣了中国台湾的一家公司制造电极和电芯，后来又将电极工作转移到韩国。当时的中国，正在竞相追赶邻国（韩国）的电子制造实力，也急于接触这家美国初创企业。A123在上海郊外的一个低税经济加工区建立了阴极工厂，该经济加工区由中国政府设立，旨在帮助外国公司降低生产成本，为当地创造就业机会。

知识产权是个令人担忧的问题。A123常州办公室的一名工作人员，在邮筒中发现了一个写给竞争对手的信封。他们打开了这封信，发现了阴极操作的设计图，信中还有一名A123生产工程师的履历，后者很快就被解雇了。

为保护A123专有的磷酸铁锂阴极粉，其上海工厂被分成两栋建筑，进出受限，几乎没有一个中国员工可以看到整个过程。

拉里·贝克（Larry Beck）曾是密歇根大学化学教授，后来成为A123首席阴极材料科学家。他在一个废金属场后面租了一栋楼，将其变成一个低调的化学实验室，从成堆的金属板中提取铁，并将其溶解在酸中，以生产制造磷酸铁锂所需的纯化晶体。

随着中国政府通过改造城市公交车队，为购买电动汽车提供税收优惠，以此培育国内电动汽车产业，当地创业者抓住了国家支持的机会。

2011年，曾毓群创立宁德时代，同时还经营着一家为消费电子产品生产电池的公司。宁德时代最初为宝马集团及其中国合作伙伴生产电池，后来又从西方招聘工程师，以提高制造技能。

“作为一个有相关经验的人，我的工作就是运用体验式学习，这样他们就能学得更快。”鲍勃·加里恩（Bob Galyen）说。他是曾毓群于2012年聘请的美国电池工程师，后来成为宁德时代首席技术官。

彭博亿万富豪榜显示，曾毓群目前在全球富豪榜上排名第41位。

但宁德时代并不是中国推动电动汽车发展的唯一巨头。比亚迪的电动汽车和混合动力车型销量已经超过特斯拉，这家公司依靠生产手机电池起家。

比亚迪创始人王传福曾是一名化学家，他在2003年收购了一家汽车公司。5年后（2008年）的北京车展上，比亚迪推出E6，这是一款使用磷酸铁锂电池的电动汽车，一次充电可以行驶186英里。如今，比亚迪的汉纯电轿车，使用自己生产的电池，续航里程可达410英里。

04.

当中国企业家建立公司，将中国领导人的电动汽车梦想变成现实时，A123的高管们也在享受着自己的电气化狂喜浪潮。

凭借A123动力，史丹利百得钻机性能吸引了其他潜在客户。吉列公司想把A123电池用在电动剃须刀上。美泰公司（Mattel）想用它们制作高端玩具。

但时任A123业务发展副总裁富洛普很清楚，要与亚洲电池巨头较量，A123必须进军汽车行业。2008年1月，他打电话给穆吉布·伊贾兹（Mujeeb Ijaz），这位工程师当时在密歇根州迪尔伯恩，经营福特汽车的电动汽车工厂。

当伊贾兹接到富洛普邀请他共进午餐的电话时，这位工程师正在为一个消息而心烦意乱。一年前，在华盛顿车展上，福特汽车公布了突破性成果——Edge，一款使用氢和电池动力的插电式混合动力SUV。而现在，当底特律三巨头准备迎接经济衰退时，他被告知福特汽车正在切断对他的部门的拨款。

伊贾兹可能会被分配到福特汽车的另一个部门——毕竟，他已经在福特汽车工作了15年。但他对富洛普的提议很感兴趣，研究电池似乎是他命中注定要做的事情。

作为巴基斯坦移民的儿子，伊贾兹的父母——一个是核物理学家，一个是太阳能电池板企业家。伊贾兹在弗吉尼亚州出生和长大，父亲是弗吉尼亚理工大学教授，母亲也毕业于该校，并且获得两个博士学位。

他们家餐桌上的谈话常常围绕1970年代的石油禁运，以及能源获取如何成为全球冲突的根源。在大学期间参加通用汽车赞助的太阳能汽车比赛后，伊贾兹就被迷住了。

富洛普打来电话不到一周，伊贾兹就加入A123，开始领导其汽车业务。他在福特汽车的几名团队成员也很快加入到他的行列。

这家初创公司已经达成为宝马集团和戴姆勒卡车制造原型车的协议，而且正在与LG化学争夺雪佛兰Volt的电池供应。彼时，克莱斯勒有一个新的电动汽车部门，A123正在竞争成为它的供应商。

2008年，金融危险席卷而来，但A123还是顺风顺水。美国时任总统乔治·布什（George W. Bush）同意向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抛出一根救命稻草。4个月后，克莱斯勒高管宣布，他们将建立一个使用A123电池的电动汽车系列。

到2009年6月，美国联邦政府已经收购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的股份，新任总统奥巴马也试图向经济领域注入数千亿美元刺激资金。A123赢得美国能源部2.49亿美元拨款，用于支持在密歇根州建设两家制造工厂。

美国政府的支持，加上克莱斯勒电动汽车的交易，推动A123在当年（2009年）9月完成3.8亿美元首次公开募股。这家初创公司没有盈利，但它与中国、欧洲和美国的汽车制造商进行了有希望的谈判，有足够资金投资于大批量的电池生产，这使它有能力与全球电池制造商竞争。

05.

但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A123对电动汽车的押注开始摇摇欲坠。

其时，意大利汽车公司菲亚特汽车首席执行官塞尔吉奥·马尔乔内（Sergio Marchionne）承诺生产小型节能汽车，并以较大折扣从美国政府手中收购了克莱斯勒。

马尔乔内是一位谈判大师和战略家，他可以使克莱斯勒起死回生，但他并不喜欢电动汽车。2009年夏末，他关闭了克莱斯勒的电动汽车部门。

但维奥仍对将菲亚特500电动迷你车引入美国抱有希望。虽然克莱斯勒确实引入了菲亚特500，尽管还有公开声明和近两年的开发工作，但克莱斯勒还是将生产合同授予了三星电子和博世，后者是克莱斯勒现有的全球供应商。

失去克莱斯勒和通用汽车（雪佛兰Volt订单最终给了LG化学）两个客户后，A123不得不四处奔波。其新工厂定于2010年9月开业，但它还要找到足够的业务，来维持密歇根工厂嗡嗡作响。

A123与美国国防部签订了一份小型合同，并与一家中国汽车公司成立合资企业。随后，通用汽车同意将其电池用于紧凑型雪佛兰Spark电动版。

A123的业务前景看起来不错，但它的生存取决于电动汽车销量的上升（大约在这个时候，它还解决了与一些磷酸铁锂专利持有人长达数年的法律纠纷，这些专利持有人指控A123复制了他们的碳涂层工艺）。

2012年3月，A123遇到了问题。当时，它根据合同为菲斯克Karma插电式混合动力车生产电池组，Karma售价10万美元，由著名的阿斯顿·马丁设计师亨利克·菲斯克（Henrik Fisker）设计。在为《消费者报告》杂志试驾时，一辆菲斯克Karma突然熄火。

伊贾兹当时是A123负责电池工程的副总裁，他被派往工厂进行调查。他追踪到问题的根源在于，一些软包电池没有密封好，导致电解液泄漏，因此可能导致电短路。菲斯克Karma的电池管理系统感应到这个问题，作为安全措施暂时关闭了电路。

也许是出于谨慎，也许是害怕诉讼，维奥决定公开披露这个问题，并下令全面召回和更换运往菲斯克的所有电池组。这个过程非常痛苦，但他希望这次召回能提升A123作为诚信供应商的声誉。

结果事与愿违，A123被推下悬崖。

由于产品质量受到质疑，A123其他项目融资枯竭。这次召回的成本，比人们担心的要低得多，也没有引发电池起火，但这并不重要。菲斯克——A123的重要客户，正处于混乱之中。

06.

在华盛顿，Solyndra于9月申请破产后，奥巴马的清洁能源议程受到打击。离2012年总统大选还有不到一年时间，而且，共和党人极力把政府的失败赌注变成一个现成的措辞。A123和从能源部获得4.65亿美元贷款的特斯拉一起被指责为失败者。

维奥曾向白宫请求救助，但遭到拒绝。白宫的反应基本是——维奥回忆道：“我们尽了自己的责任——现在你得靠自己了。”在发现菲斯克电池缺陷7个月后，也就是成立10年后，A123申请破产。

起初，A123求助于总部位于密尔沃基的汽车供应商——江森自控公司（Johnson Controls），公开竞标其资产。江森自控及其合作伙伴的出价低于中国汽车零部件巨头万向集团公司（以下简称万向）。几位国会共和党人当初反对纳税人资助的科技创业公司去一家外国公司，但A123的债权人只考虑谁能提供最多的资本。

这次收购仍然需要得到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的批准。这是一个由财政部领导的跨部门组织，负责审查出于国家安全考虑的并购。CFIUS分析这笔交易时，退休的美国海军指挥官、奥巴马政府前国家情报总监丹尼斯·布莱尔上将（Admiral Dennis Blair）审查了这笔交易。

2012年12月20日，布莱尔在《政治》杂志发表专栏文章，支持万向的收购——只要CFIUS没有发现错误。他敦促政策制定者认识到，允许这笔交易对国家安全和国际贸易的重要性。布莱尔写道：“有许多敏感技术是美国应该保护的，但锂离子电池制造不在其中。”

出售之后，A123几乎所有的资产、专利和技术突破都流向了中国——包括伊贾兹本人。万向自己的电池业务以A123名义进行整合，新A123从专注于纯电动和混合动力汽车，转向在红灯时自动熄火以节省汽油的电池发动机。

伊贾兹被任命为首席技术官，参观了万向杭州总部。

在杭州行程中，伊贾兹的新老板让他去调查一家公司——一家阴极材料的外部供应商——这家公司正在寻求与万向做生意。万向希望伊贾兹对潜在供应商进行审查，“以保护A123的知识产权及其商业利益。”

A123阴极粉的秘密不仅在于成分表，还在于它们是如何加工的。它需要特殊的混合设备和磁性过滤器来去除污染物，使用错误的管道长度或机器类型可能会导致整批生产失败。当时，中国政府主导电动汽车行业的10年计划正如火如荼地进行。创办一家电池公司是为了响应建立一个新的民族工业的集体主义号召。

参观结束后，新老板把伊贾兹带到他的车前，打开了后备箱。他想送他一份礼物以示感谢。“是床单——最奇怪的礼物——上面印有马。”伊贾兹回忆道，“我发现，他加入A123之前，做的是一家床单工厂。”

伊贾兹在A123又待了一年，于2014年离开。之后，他参与到苹果公司的秘密电动汽车项目中。

07.

6年后，当伊贾兹与妻子和成年孩子在加州洛斯阿尔托斯被疫情封锁时，他开始思考美国大规模采用电动汽车的三大障碍。

其一，除非电池一次充电可以走得更远，否则续航里程焦虑将持续存在。其二，含镍的锂离子电池更容易着火。其三，美国仍然没有本土的电池巨头与宁德时代、LG和松下竞争。

如果伊贾兹能够创办一家专注于磷酸铁锂电池的公司——比西方主导的镍基电池更便宜、更稳定——他就能解决这三个问题。

2020年7月，伊贾兹离开苹果公司，成立Our Next Energy公司（简称ONE公司）。在很多方面，他都在继承A123的遗风。他搬回了密歇根州，现在底特律郊区的创业办公室——离A123目前的美国工程中心只有一英里远。

在ONE公司315名员工中，近1/6是A123的旧兵，包括首席运营官。伊贾兹目前的目标是——试图提高磷酸铁锂电池的续航里程，这是宁德时代和比亚迪一直在努力解决的问题，他们拥有大量的电池科学家和10年大批量生产经验。

截至目前，ONE公司已经设计出一种流线型电池组，其尺寸和能量规格与镍钴电池相同，但价格并不高，也没有不好的人权记录。这是一款更有野心的产品，名为Gemini，旨在为乘用车提供700英里的续航里程——是特斯拉Model S远程续航里程350英里的两倍。

人们对ONE公司的初期兴奋之情似曾相识。该公司已从比尔·盖茨的突破能源基金（Breakthrough energy Ventures）、宝马风险投资公司和富兰克林邓普顿（Franklin Templeton）等投资者那里筹集了3.55亿美元，估值达到12亿美元。

去年秋天，密歇根州向为ONE公司提供了至少2.2亿美元的现金和税收减免，用于在底特律郊区建造一座价值16亿美元的电池制造工厂。该工厂计划2024年投产，将雇佣2100名员工。

前众议院议长佩洛西（Nancy Pelosi）、密歇根州民主党州长惠特默（Gretchen Whitmer），以及该州国会代表团成员访问了ONE公司办公室。根据《削减通胀法案》，联邦政府将为ONE公司在密歇根州生产的每个105千瓦时电池组，支付高达6500美元的补贴。

由于西弗吉尼亚州民主党参议员乔·曼钦（Joe Manchin）提出的要求，电池必须在北美生产，原材料必须来自美国国内或美国盟友，才有资格获得消费者电动汽车补贴。《削减通胀法案》也在为汽车公司与ONE公司做生意制定激励措施。

如果说拜登试图通过气候法案实现其目标有什么典型代表的话，那么，ONE公司绝对算一个。

在这个行业工作30多年后，56岁的伊贾兹似乎终于有了发展势头。底特律和全球其他汽车行业都在全力投入电动汽车，尽管这是出于被动和绝望。拖拖拉拉的西方汽车制造商正在失去中国市场份额。

特斯拉证明了美国人会购买电动汽车，福特汽车和通用汽车推出野马Mach E和凯迪拉克Lyriq等热门产品。预计到2030年，电动和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将占美国新车销量一半左右，而去年这一比例还在较高的个位数。

08.

但没有人能保证，刺激美国电池龙头企业的策略会奏效。

一个企业的成功，可能既取决于其创始人的坚韧，也取决于美国能否克服阻碍自己的倾向。在风险大、利润低的电池行业，一个制造缺陷——就像伊贾兹在A123电池上经历的那样——对一家初创公司来说可能是致命的。

宁德时代、LG和世界上其他电池巨头都有政府补贴，或背后庞大企业集团的大力支持。这就是为什么LG能够承受2021年雪佛兰Bolt电池召回带来19亿美元损失，并继续前行的原因。

尽管中国构成的国家安全威胁——似乎是这些天来华盛顿少数几个两党达成一致的领域之一，但政府在技术商业化中发挥更有力作用的想法，并不受许多美国人的欢迎。

2012年的情景似乎要重演。国会中的共和党人已经把矛头指向拜登的清洁能源议程，认为这是浪费纳税人的钱，是一种选择赢家和输家的错误尝试。他们认为，《削减通胀法案》的价格支出似乎被严重低估，他们正在仔细审查能源部的贷款接受者，以找到下一个Solyndra。

在中国庞大的电池供应链中，仍有A123技术的痕迹。作为当今世界上最大的磷酸铁锂阴极材料供应商之一，湖北万润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最初就是常州A123的供应商。

拉里·贝克（A123的材料科学家），曾与湖北万润新能源公司密切合作开发电池级磷酸铁材料，他说万润新能源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合作伙伴。与此同时，宁德时代和比亚迪投入了数十亿美元的资金，创造了今天的规模和成本效益。

长期以来，美国一直自认为是一台由股东资本主义的优点驱动的创新机器。13年前，英特尔的传奇CEO兼联合创始人安迪·格罗夫（Andy Grove）在《经济学人》杂志上写道：“我们一直坚持这一信念，在很大程度上无视新出现的证据，即尽管自由市场击败了计划经济，但也许我们还有更好的修改空间。”

格罗夫当时警告道，如果美国忽视改变其产业政策，它将在每一次技术革命中落后。“如果我的建议听起来像是保护主义，”他写道，“好吧，就是。”

自从2007年第一次去中国展示插电式混合动力福特Edge以来，伊贾兹多年来一直在关注这种不作为带来的影响。当时，这是一种在中国从未见过的新电池技术。现在，中国控制着制造它的手段。

伊贾兹也承认，即使美国确实这样做了，也不足以在电动汽车领域展开竞争。已经进军欧洲和南美新市场的中国企业，可以比任何人更快地实现规模扩张，从而降低成本。

即使伊贾兹的前雇主福特汽车选择像ONE公司这样的本土供应商，而不是像宁德时代这样的中国巨头，这也根本不现实。就像大多数大型汽车公司一样，这家汽车公司也面临大量生产电动汽车的压力，而且它已经远远落后了。

它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等待伊贾兹这家年轻的初创公司站稳脚跟。“我们投入的资金比我以前见过的都多，《削减通胀法案》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一步。有了正确的政策和正确的决定，我们可以在这里取得进展。”伊贾兹说。

但是，需要付出比现在更多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