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vian行走在地狱中的一年
编译 / 张 鸥
编辑 / 涂彦平
设计 / 赵昊然
来源 / Fortune，作者：Simon Wills，题图：JAMIE KELTER DAVIS—BLOOMBERG/GETTY IMAGES (2); GETTY IMAGES (GRID)
2021年11月9日，加州欧文市的一家公司员工们在清晨5点30分就早早到达了办公室，等待华尔街的开市铃声。
那一天是电动卡车初创公司Rivian上市的日子。
38岁的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RJ·斯卡林格（R.J. Scaringe）在Rivian位于伊利诺伊州诺默尔市的空旷工厂里远程敲钟，总部员工们则在咖啡馆里设置了屏幕，观看直播。大家排队领取免费煎饼，空气中弥漫着兴奋的气息。
在这里的许多人都有公司的股权，正如一位前员工在采访中说的那样：“我们都觉得我们要发财了。”
约定的时间到了后，斯卡林格，这位长相酷似超人克拉克·肯特的年轻CEO出现在了屏幕上。在发表了简短而略显促狭的讲话后，他和自己的妻子、三个孩子以及数百名流水线工人聚集到了一起。斯卡林格的一个儿子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屏幕，叮叮当当——所有人都狂欢了起来。
在那天剩下的时间里，Rivian股价飙升，员工们的财富也在随之飙升。该公司的股票在当天上午以78美元的价格开始交易，最后筹集了超过120亿美元。这一数额使Rivian的IPO成为继2012年Facebook之后最大的IPO，也是美国历史上第六大IPO。
斯卡林格一跃成为汽车行业的新贵，人们都期待着他能够与埃隆·马斯克（Elon Musk）掰掰手腕。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股价飙升至170美元以上。还没有交付哪怕一辆卡车的Rivian，市值已然超越了每年销售400万辆汽车的福特公司。投资者们并不在意，消费者们似乎也并不在意。
到12月底，Rivian的订单攀升至超过7万辆。“一些员工赚得盆满钵满。”前员工说，“一天就有几十万美元，真是太疯狂了。”
然而，这种乐趣并没有持续多久。
到了2021年年底，股价迅速下跌。2022年5月，它达到了20美元的低点，较11月令人眼花缭乱的高点暴跌80%。因IPO获利的员工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口袋里的钱飞走——这种今非昔比甚至体现在了办公室的茶水间。
由于上市后现金充裕，公司提供免费饮料和小吃。但到了2022年夏天，管理层在一份内部备忘录中发布通知，为了削减成本，椰子水、冰茶和包装食品等都不再提供了。
Rivian有亚马逊这样的大牌支持者，有数十亿的现金，还有对产品信心爆棚，认为这家公司可以挑战特斯拉的投资者，而它却买不起冰茶？
事实上，它并不是2022年唯一遭受损失的电动汽车公司。如今这种被高通胀、飙升的利率和迫在眉睫的潜在衰退所困扰的经济状况，对那些盈利能力尚未得到证实、渴望现金的年轻公司并不友好。
投资者纷纷选择离开。另一家备受关注、主打豪华车型的电动汽车初创公司Lucid同样在2021年进行了首次公开募股，截至2022年11月，股价已经下跌了70%以上。甚至特斯拉也失去了一半的市值。只不过，Rivian被捧得最高，因此也跌得最痛。
在高歌猛进之后，它搞不好要上演电动汽车领域的“伊卡洛斯的坠落”。
Rivian IPO之后的股价走势
那么，它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分析师、投资者和前雇员在采访中讲述了这家有巨大潜力的公司如何被所谓的“完美风暴”（由多种因素共同作用造成的危急或灾难性情况）所绊倒——包括管理上的过度自信、令人生畏的制造成本以及在更广泛的经济开始下滑时试图扩大业务规模的错误时机。
痴迷于汽车的创始人
斯卡林格来自佛罗里达州，从小就是一个痴迷于汽车的孩子。他的邻居经常在车库里修理老式保时捷，两个人会分享对于汽车的热爱，他也逐渐喜欢上了修理发动机——尤其是功率大的发动机。
他首先在伦斯勒理工学院学习工程，然后怀抱着经营一家汽车公司的梦想进入了麻省理工学院，在那里获得了汽车工程博士学位，同时建立了“抛弃燃油车”的理念。他说：“在一个逐渐变暖的世界里，我们必须学会在没有内燃机的情况下生活。”
2022年3月8日，Rivian首席执行官RJ·斯卡林格参加在休斯顿举行的2022年标普全球能源周会议（图源：AARON M. SPRECHER—BLOOMBERG/GETTY IMAGES）
2009年，26岁的斯卡林格创办了Rivian。他最初的想法是生产电动跑车，就像马斯克的特斯拉跑车一样。但是，如果希望在气候变化问题上做出有意义的努力，并确保足够的利润，那么跑车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们不实用，而且购买的人很少，只占美国汽车销量的1.5%。2012年左右，斯卡林格改变了方向，决定造卡车和SUV。
很显然，他的转变是明智的。首先，当时没有其他人生产电动卡车和SUV，这给了Rivian一个脱颖而出的机会。其次，美国人都爱这种车。在美国，10个最畅销的车型中有8个是皮卡或SUV。斯卡林格打赌，当人们开始大规模购买电动汽车时，他们会坚持使用自己熟悉且热爱的车型。
2018年，他在洛杉矶车展上发布了第一批Rivian车型：一款名为R1T的皮卡和一款名为R1S的SUV，他成功在汽车行业刮起了一股不可小觑的旋风。
和他的预期一样，他找到了熟悉感和未来主义之间的最佳结合。两款车工程先进，干净利落的设计也凸显了时尚，令人舒适。环绕车头的大灯则添加了科幻色彩。
斯卡林格在宣传中打起了传统感情牌。“带你的家人上山，去滑雪胜地，去奶奶家。”他在洛杉矶车展上这样说道。更加锦上添花的是，R1T和R1S虽然巨大，但零秒加速只需要大约三秒钟，和保时捷一样。很显然，尽管是电动汽车，他对速度的痴迷依然存在。
2018年11月27日，斯卡林格在洛杉矶车展上介绍R1T皮卡（左）和R1S SUV（右）（图源：PATRICK T. FALLON—BLOOMBERG/GETTY IMAGES）
消费者们被迷住了，投资者同样如此。在接下来的两年里，Rivian的私募资金超过100亿美元，包括来自亚马逊和福特的投资。随着现金流入，公司的规模不断扩大。
2020年到2021年，Rivian的员工人数增长了220%以上，超过1万人。有远见、慷慨的年轻CEO吸引了来自硅谷和汽车行业众多有经验的从业者。前雇员说：“办公室非常漂亮，有一排又一排的设计师座椅。这家公司吸引了很多人才，大家都对未来有所期望。”
正如斯卡林格在上市当天的采访中所说的：“最令人兴奋的是未来的道路以及我们如何加速。”
急转而下的经济运
然而，Rivian在加速发展方面遇到了困难。CFRA研究公司的股票分析师加勒特·尼尔森（Garrett Nelson）恰如其分地将这些阻碍总结为一场“完美风暴”。
“不景气的宏观经济当然是原因之一，但大部分是自己造成的。”尼尔森指出，“过度自信、天真、缺乏经验。”
首先是经济运。从某种意义上说，Rivian的上市时机其实很好。
它恰逢成长型股票发展的高峰期，投资者都愿意将资金投入到创新但短期内无利可图的科技公司；中央银行在那个时候将利率保持在历史最低水平，以润滑全球经济的车轮；由于疫情，每个人都被困在家里，生物技术和电子商务、游戏和金融等不同行业的公司都争相创新，抢占市场份额。
低息借款和新的机会相结合，推动了投资的繁荣，而电动汽车行业则收获了财富。正如尼尔森所说，“每个人都在寻找下一个特斯拉”。
然后是疫情影响之下的老生常谈。
供应链停滞不前，劳动力市场紧张，通货膨胀与利率开始一起飙升。对Rivian来说，宏观经济的转折到来的太突然了，该公司正在进入马斯克曾称之为“生产地狱”的阶段：按照投资者和客户所要求的速度建设生产能力——一个极其昂贵而复杂的过程。
正当它需要扩建工厂并购买钢铁、电池和芯片时，货币供给随着物资流动开始紧缩了。因此，Rivian没有达到上市后的第一个生产目标——到2021年结束时生产1200辆汽车。
它只生产了1015辆，交付了920辆。随后，它将2022年的目标减半，从5万辆减至2.5万辆。
电动汽车公司市值排名
2022年10月，Rivian又遇到了另一个坎坷。
公司的工程师发现转向系统中的一个紧固件有问题，他们认为这可能导致汽车出现状况，于是召回了1.3万辆汽车。召回在汽车行业很常见，通常也会有数十万辆，相比之下，Rivian的数字很小，并不值得一提。只不过，这1.3万辆汽车几乎是从它生产线上下来的所有的车。Wedbush证券公司的董事总经理丹·艾夫斯（Dan Ives）说，这称得上是黑暗时刻了。
后IPO“灾难”
沟通，是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
3月，斯卡林格写信给Rivian的客户，宣布对未来的订单和现有的订单提价1.2万美元。他在信中解释道：“自从最初制定价格结构以来，特别是在最近几个月，已经发生了很多变化。制造车辆的部件和材料成本大大增加了。”
将这些成本转嫁给未来的客户可能比较合理，但改变现有订单的价格确实会令人不满。因此，这些客户开始成群结队地取消订单。前雇员说：“Rivian内部也有很多人对此非常恼火。我们在市场和客户中建立了一定的认同和信赖，都被这一行动所消除了。”
两天后，公司股票暴跌，斯卡林格推翻了这一决定，宣布取消预订的人可以按原价重新订购。“对我们来说，与客户接触并认真对待反馈意见十分重要。”Rivian的一位发言人在声明中说。
该公司的生产能力也一直讳莫如深。
2019年，亚马逊向Rivian订购了10万辆电动货车。这笔交易为这家初创公司带来了信誉，但Rivian在2022年初自己扔掉了这一份信誉——它拒绝透露是否已经按照约定在2021年年底前交付这些货车。
投资者开始质疑其规模化能力，似乎连亚马逊都开始感到不安。2022年1月，亚马逊从另一家汽车制造商Stellantis订购了又一批电动货车。
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个典型的硅谷过度炒作的故事。为了吸引投资者，Rivian设定了超出现实的预期目标。
尼尔森说：“我们很容易忘记，特斯拉花了几年时间，在中国开设了一家新工厂，才掌握了大规模生产电动车的技术，并实现了稳定盈利。它那个时候甚至并不需要面临经济困难的情况。”
而在11月的一份声明中，Rivian坚决表示自己一切如常。它说：“像地球上的每一个汽车制造商一样，Rivian已经经受住了疫情带来的供应链和制造挑战，我们在适当的时候调整了2022年目标生产数字。我们仍然有望实现2022年2.5万辆的调整后生产目标。除此之外，为亚马逊制造的货车已经有1000多辆投入运营了。”
Rivian为亚马逊制造的送货车
一些前雇员在采访中还提到了公司管理文化的问题。
2021年，任职营销主管的劳拉·施瓦布（Laura Schwab）在被解雇后起诉了Rivian不当解雇，称她是在对管理层的一些问题（包括定价策略）提出质疑后被解雇的。她认为这些车辆太便宜了，无法盈利。
她说，该公司受到“有毒的兄弟文化的影响，使妇女被边缘化，导致公司犯错”。Rivian发言人称，该公司2022年早些时候与施瓦布达成了友好的解决方案，并补充说：“施瓦布的指控并不代表Rivian的价值观和文化。”
然而，另一位前Rivian员工透露，公司领导层有时候更像是一群老友。例如，他们会一起去沙漠越野。在这样的情况下，你无法确保所有决定都是从冷酷的商业角度出发。
对此Rivian回复道：“我们的管理团队为Rivian的工作带来了全球性的专业知识、丰富多样的背景和思想，以及一个共同的环境导向使命。我们听取公司各级员工的意见，并采纳他们的反馈意见，使公司变得更好。”
裁员、流动资金问题以及好评如潮
2022年夏天，管理层做出了一个残酷的决定——裁掉了大约6%的员工，将更多的资源用于生产。到11月为止，Rivian已经生产了14317辆汽车。
尽管生产速度无法达到所有消费者的期望，但需求量依旧很大，订单已经达到近10万辆，评价也很好。
汽车杂志《Motor Trend》称R1T“令人惊叹”，并将其评为年度最佳卡车。杂志评论员说：“我们确信这就是未来的电动卡车。公路灵活性和越野能力完美结合，市场上没有其他卡车能与它相媲美。”
IPO当天停放在纽约纳斯达克大屏外的一辆Rivian R1T皮卡（图源：CNBC）
但Rivian的压力仍然很大。首先，是烧钱速度。
现在，它有大约150亿美元的现金和现金等价物。根据彭博行业研究（BI）的数据，从2022年底到2024年，它可能需要消耗高达190亿美元。
第二，该公司在电动卡车市场上确立自己主导地位的机会正在溜走。
福特从4月份开始销售电动F-150皮卡，它比R1T便宜三分之一左右。通用汽车也计划在2023年推出一款电动卡车。
美国总统乔·拜登（Joe Biden）的《通胀削减法案》包括购买电动汽车的税收抵免，该法案适用于价格低于8万美元的车辆。Rivian的R1T和R1S起价低于这一门槛，但如果客户增加一两个选项——几乎每个人都会这样做——他们就会超过优惠上限。
Rivian正计划推出一系列更便宜的车型R2，但这些车辆将在亚特兰大工厂生产，这个新工厂甚至都还没有建成。
随着电动汽车赛道越来越火热，Rivian不能再犯错了。
“接下来六到九个月是关键时期。”Wedbush证券公司的董事总经理丹·艾夫斯说，“他们需要执行力，不能再出现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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