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坐在豪车里的年轻人

劳斯莱斯中国车主平均年龄39岁。

突然想到呼兰在脱口秀里自嘲道，留给我们大器晚成的例子不多了。

随着豪车年龄段下探，留给我们实现社会主义共产理想伟大目标的时间也不多了，上头安排下来的任务让我采访一下身边一些富贵人家的速度与激情，一开始我是拒绝的，因为我还是偏执地认为没有经历过底层生活的人都是没有故事的，富二代哪有社畜生活经验多。

虽然买车的原因没什么好探究的，大部分是因为比较会投胎。但是因为车闹出来的趣事还是不少的，三叉戟和欢乐女神都是别人的热闹，共享一下他们的富贵人生，有生之年也算体会了一把有钱人的快乐。

我自己开的G63没什么好说的，真不是我凡，你听了我合伙人的消费就知道真不是我凡。

2018年财务状况还不错，拿了分成后他直接定了RR，富二代的人生不需要解释，一年忙活到头就为爱好买单。

真正提上车的那天晚上，好像是个周五，在朋友的聚会上认识了一个长相挺清纯的女孩子，头发短短，眼睛大大，他说感觉她跟别人似乎不太一样。

很快他们就在一起了，过程忽略不计。他也算见过大场面的，但是不知道怎么了就一头栽进去，脱掉了以前颇受我们诟病的浑身大LOGO，两个人跟过家家似的挺幸福，天天手牵手逛优衣库，挺有闲云野鹤归隐田园那味了。

一直过了小半年，女生提了分手，觉得两个人经济差距太大了，而且自己也到了需要考虑婚姻的岁数了。

朋友拗不过她，心里又有些亏欠感。在这段时间里，女友总是担心欠他人情，为了规避闲言碎语，消费稍大就固执地要求AA费用，送个小礼物就必须照价返回去，有来有往的。

既然无奈要分手，他觉得应该送给对方一个体面的分手礼物。

于是又过了一阵，我们在夜店玩的时候就听说了这么一个笑话：有个开新曜影的凯子给姑娘买了辆五系。

反正X市当前唯一一辆成交的2019款曜影应该就是我朋友提的——反正4S店的销售是这么说的，往好里想，说不定他这是套话术而已呢。

我开的是我爸的老七系。

就我这个年纪开这个车吧，特别像个司机，完全没有体会到百万级别的虚荣感。

公司在朝阳区，我就在附近租了套房子，是个老小区，每天晚上都要蹲车位，有时候绕来绕去开了半个小时都找不到街边的停车位，我只能认命地停在小区里的停车位里。

你知道那种可升降的停车位吗？就是我得怼得特正，卡进车身正好的凹槽里，这车特长，小区的车道还特别窄小，我每次停这个位置都感觉自己好像在加班，一遍一遍地校正边边角角。

有一天晚上运气特别好，路边正好有个位置，我心满意足地停了进去。

第二天发现后视镜被掰了，而且掰得特别有技术，就只把镜子掏干净了，框还给我完整无缺地留着，也算挺有职业道德的。

我在路边给保险公司打电话的时候，停车场的大叔慢悠悠地遛达过来看热闹，转了一圈，啧啧地摇了摇头，见我打完电话，操着一口方言普通话问我，我愣是听了好几遍才听清大叔说什么。

「这个修车费，是你老板能给你报销，还是你得自己掏腰包哇？」

刚毕业的时候，我妈说送我一个礼物，我就挑了这个，玛莎拉蒂Levante，特意选配了星空顶，但发现看久了效果并不如人意，尤其是看过劳斯莱斯的之后，就更觉得这顶有种穷奢的浮夸感。

前几年北京对外地车牌约束地没有那么严格，每周去刷一下进京证就成，上班的时候我基本会把车停到小一公里之外，那停车费比公司楼下的一个小时能便宜几块钱，也没有什么阶梯算法。

冬天走那十几分钟我都会反复在心里问自己，我打车来上班不香吗。

车毕竟还是挺贵的，买了撂那不用感觉自己有点像傻子，所以我每天都在花了冤枉钱和寒风15分钟两件蠢事之间选一件相对没那么蠢的项目来执行。

上班刚一个半月的时候，领导换了新车，一辆奔驰E级，第一个星期的时候会时不时cue一下加班同事，正好顺路（根本没有，还得掉个头），要不要我送你去地铁站？

大家都很有眼力见儿地夸这车针不戳。

实习期一般不太需要加班，有一天项目里的同事请病假，我就顶上把工作做完了才下班，老板向我发出地铁接驳车邀请，我实在推脱不过，我说我开了车，停得比较远。

老板说这么晚怪冷的，还是我送你过去吧。盛情难却，我硬着头皮厚着脸皮蹭了一段顺风车。

到停车场的时候我随便指了个位置说在这下就成，然后又腿儿了一段才到我的车。

结果出门的时候正好与堵在隔壁车道的老板隔着车窗对视上了。

的确如此，在那四年里，能开辆车在校园里转悠的，这个人但凡是鼻子眼睛都不缺，他就必然当得起一句帅，哪怕就是辆老高尔夫都行。

这个执念好像刻在我的大脑皮层里，毕业后运气不错，找到一份待遇不薄的工作，于是开始三餐不继地存钱。

但是当我存够了这笔钱时，这个「帅」的定义又随着时间和境况跟着进化，它不能只是一辆老高尔夫，它还必须是个带标的。

我把这笔够付高尔夫全款的钱，再添上点来自我妈的支援，咬咬牙买了辆三系。

接着很长一段时间，我好像失去了一些生活目标。

房价急飙，不管是哪座城市的首付款，对我而言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何况我已经压抑了自己好几年，受够了存钱时受的委屈，像一条突然失去阻力的弹簧，这几年跟钱一起存起来的叛逆一下子反弹了起来，根本不管我没有存款了且还要供车贷这两个充分必要条件，决定辞职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老实讲，我的摄影技术还说得过去，但修图技术这事吧，见仁见智。

要变现摄影技术，就必须拍人像。我开始接拍婚礼，接拍写真，但是直男式追求构图，似乎在绝大部分顾客眼里都是一件万恶不赦的事情，她们皱着眉头批评我的修图水平，再拿出自己用手机都修得比我好的二次加工给我看，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

毕业后第四年，我决定回老家发展，一个南方三线城市，温度宜居，物价宜居。我看了地图，估算了一下距离，大概得开个四五天能到家。

我的行李不算很多，命根子主要都是一些昂贵器械。

自从踏上归途，我才明白我存了几年的梦想和我未来几年的梦想冲突有多大，一路上，灯架都恨不得捅穿我的三系。

从英国回来的第一件事，我就申请买辆车。

伦敦不太适合开车，但我哥在美国读大学的时候，我爸就给买了辆贼拉酷的跑车让他潇洒了好几年，我不服，我也要。

女孩子不需要实用，所以我盲选两座，我爸一开始非要我买SUV，后面实在拗不过我，就顺了我的意入手了718。

我还是挺满足的，因为有了保时捷的Logo，体感就是花70装了100的逼。

我跟我哥岁数差得比较多，我爸妈是年纪比较大的时候才有的我，所以他们从小都比较疼我，我哥有的东西恨不得double给我。大学毕业后我哥想先留在LA实习几年，我爸没太搭理他，但是我一毕业就火速召回我，虽然他嘴上硬梆梆地说读那么多书小心人读傻了，但我妈私下跟我描述的是老头为了跟我视频，在饭局上喝得眼冒金星回家都硬熬着等我下晚课，说如果我想继续深造，最好还是在国内，这样我就能隔三差五地回家了。

国外疫情刚冒头的时候，他担心得好些天睡不着觉，到处打听机票的事，上火上得都冒了好几个泡。

我爸一直对我是有求必应的，所以在SUV与718的博弈中，他还是妥协了。

其实车的新鲜劲儿就个把月就过去了，空间虽然不是很宽敞，但我平时副驾也不坐人，扔的都是化妆品外套鞋子，肯定也是够用了。

直到上个月有一天晚上，司机当天休假，我爸又在饭局上喝了些酒，我妈就给我打电话说，囡囡你去哪儿哪儿接下你爸。

我披上衣服，出门前把副驾上的东西一股脑丢后座，接上我爸的时候他还挺清醒，嘴上一直抱怨，你妈太小题大做了，我这自己打车回去也行，但嘴角笑意硬是按不下去。

喝了酒的人就是很爱聊天，一路上他就开始跟我回忆，念念叨叨地从我出国前唠到小学的时候。

「你高考成绩明明蛮好的，就非要出国读书，跑那么远，天天也不知道吃些什么，国外东西又没有家里好吃，看给你饿得跟小鸡仔似的。」

我还耐心地跟他解释，我这是减肥，减肥。

他又竖起眉头，你这么瘦减什么啊，你得再胖点才健康好看。

我懒得跟他辩论，点头说是是是。

他满意地继续讲，你看你小时候圆乎乎的多可爱。

他打开钱包，是我幼儿园时候一张带着小黄帽，抱着家里大金毛拍的照片，虽然特意塑封过，但年限久远，照片还是开始泛黄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说真的，你出生前我并没有特别期待，可能是你哥太皮了，我觉得孩子嘛不过如此，第二个和第一个没什么区别，饿了就喂饭，渴了就倒水，睡醒了就哭，哭累了就睡，我工作又忙，恨不得整颗心都扑在事业上。

但是你出生了，一切又不同了。

你小时候特别爱哭，别人抱你都哭，然后我一接过来你就不哭，还冲我眨眼睛，净乐。

我当时突然理解别人说那句特矫情的话，孩子是上天送给每一个父母的礼物。我也特矫情地觉得，在我手上你肯定每一天都得笑，都得乐，都得无忧无虑的。

这两年也该退休了，但我有时候又在想，完了，忙了一辈子突然让我闲下来，我肯定得憋疯了。

但是我一想到你回来了，我心情又好了起来了，想象一下终于有时间跟你和你妈一起偶尔出去旅游一下，将来说不定还能带带孙子孙女，我就觉得也挺好的。

爸爸也不想催你结婚，有时候忍不住提一嘴，是想到你将来生一个小小的你，这次我有时间来好好陪这个小小的你，就挺期待的，但你以后不用放在心上，我可不是催你。

他还在旁边自顾自地说着话，红灯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副驾驶的他。

因为后座的东西太多了，我把座椅往前调了不少，一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拘在这个小座位上，神采飞扬地比划着过去和未来，我突然有点后悔坚持买这辆718。

他坚持的SUV里装的是有我们的未来，妥协的718里装的是26年前承诺给我的快乐。